直播平台:同志世界的造梦工厂

1992年,李银河出版《他们的世界——中国男同性恋群落透视》时,同性恋在中国仍然未从流氓罪中移除,寻找、采访同性恋人群并不容易。但是,放在在今天,李银河如果再来写这本书,可能就不需要再花费了数年时间去做调查,她只消看看当下最火热的直播软件按图索骥,便可管窥祖国大江南北LGBT(女同性恋、男同性恋、双性恋和易性者)的状态。

 

芙蓉面姐、直播、造梦工厂

 

来自东北的同志,发挥了这块黑土地上人民一如既往的幽默感,每个毛孔都流淌着表演艺术家的气息,o的爽朗、1的彪悍,都透着一股酣畅淋漓。某平台三位最火的易性大咖——芙蓉面姐、婊姐、kiki队长都来自黑土地。如果来一场中国好同志的选秀,前三名可能毫无疑问地都是东北名媛。

 

芙蓉面姐,年近50,不论寒暑,常年披着一身红红婚纱、踩着半尺高的高跟鞋在沈阳中街一带收获路人的注意力。面姐一直认为这就是街头艺术。行为艺术的同时,面姐还为周边的手机贴膜做人肉街头广告,做些营生。

 

现在,芙蓉面姐过上“白+黑”的日子,白天,街头行为艺术依然继续,晚上转战线上,直播到凌晨两三点更是家常便饭。尽管直播平台禁止主播们抽烟,但是每天这样点灯熬油,还是少不了要点上一根,只不过这一切都发生在手机摄像头的另一侧。

 

红色蝴蝶结、熊猫眼、以及一口标准的沈阳中年妇女腔调,为芙蓉面姐在一众名媛中建立了较高的识别度,很多人虽欣赏不能,但面姐的形象还是在视网膜和耳膜中三日不绝。在直播平台,面姐收获了可以度量的社交红利:打赏收入已经超过26万元,足够面姐买上一身拿得出手的貂儿。

 

与另一位当红主播kiki队长相比,面姐的直播内容相对平淡。更多时间是拿个一个超大号的放大镜,看网友评论,然后回复几句。看到骂他的,面姐一般视而不见,倒是铁粉们会在留言区里把那些恶语相向的用吐沫淹死。

 

芙蓉面姐第一次收到1314元打赏时,情不自禁尖地叫了五分钟。

 

毕业于上戏的Kiki队长的风格也是让人为之抖擞:一脸胡茬,裹上发套,深得星爷电影里如花姑娘的精髓。Kiki的签名是:富家千金、Kiki男神、百变女王沈如花。Kiki队长混迹于上海滩,有着喝清咖吃牛油果的不凡品味。自从在《奇葩说》露了一把脸之后,名声很快侧漏到圈外。

 

kiki每晚直播都有一个程序化流程,先做脸部护理,戴上发套、描眉画眼,然而换上一身女装。每天的直播也有一个主题,比如给明星当助理是怎样一种体验,哪些明星爱耍大牌,这些星话题都是Kiki队长的行活儿。

 

有时侯,Kiki队长还会请来gay蜜一起出现在直播镜头里,最常见的是健身房的肌肉男教练,然后粉丝们纷纷猜测嘉宾主播的性向。在直播平台里,o号占据了绝大多数,而彪悍霸王攻则是稀有物种。

 

易装癖主播的打赏金额很少能够挤进直播排行版的前十,但更多的易装癖的模仿者们却没有婊姐、面姐这样好运气,哪怕与范冰冰像到撞脸的特型演员在面姐面前也要甘拜下风。

 

对于同志来说,直播平台就是造梦工厂,作为生活中的异类、被歧视者、不被宽容的少数派,他们的压力在直播平台上得到空前的释放,他们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向偶像致敬、他们遵从内心去引导舌头说出想说的实话。不断跳动的在线观看人数、1314元的打赏、翻动不停的讨论区,让主播们的成就感、荣誉感得到极大满足,每一个直播的夜晚都是造梦的1001夜。


同志形象:电影与直播平台的巨大反差

 

与直播平台里插科打诨、春光灿烂一塌糊涂相比,大屏幕里的同志故事大都以悲剧收场,有着学院式的叙述格式,消耗观众纸巾无数。那里是同志围观者的梦工厂。

 

陈凯歌巅峰之作《霸王别姬》(1993)里的程蝶衣,不疯魔不成佛,把日子过成戏,人戏不分,最后拔剑自刎,而主演哥哥本人的经验叠加、本色出演,更是人戏合一,同志电影经典无二,其感人之深,唯有李安导演的《断背山》(2005)可与之比肩。

 

《东宫西宫》(1996)是中国第一部公开上映的同性恋题材电影,讲述了一段现代版的女囚犯爱上刽子手的虐恋,也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爱情变种。电影中的民警小史,经过几次审讯,最终成功地被嫌犯阿兰掰弯。这部电影能够通过某局的审查,还得归功于编剧王小波和导演张元的机智。这也是王小波小说中为数不多的电影改编。

 

《春光乍泄》(1997)把情景设置在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,黎耀辉和何宝荣,一对情侣分分合合,在世界的海角天涯里把彼此推向深渊。一盏印有大瀑布的台灯,贯穿全片。临近剧终,黎耀辉站在尼加拉瓜瀑布下,浑身湿透,倍感孤独。至于这部电影还有什么其他隐喻,那就见仁见智了。

 

《蓝宇》(2005)不必多说,可能是中国最有名的同志电影,浇灌了相恋-同居-分开-重逢-别离的完整桥段。主人公蓝宇忽闪的眼神中,还带着聊斋志异里的义狐侠气。与《霸王别姬》一样,《蓝宇》留了一个悲情的尾巴,大概也是向世俗的妥协。

 

在《非诚勿扰》、《夏洛特烦恼》等电影中,导演们也越来越多地开始植入同性恋等配角,虽然大都作为丑角儿出现,甚至也开始成为一些都市情感剧的标配。

 

政权的世俗化使得中国政府在同性恋问题上的立场趋于中性,社会排斥反应也比中东、非洲、东南亚伊斯兰地区和美国中西部的天主教地区要弱。1997年,中国修改了“流氓罪”条款,事实上把同性恋非罪化。2001年,卫生部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名单中删除。

 

主流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容忍度近年来有所提高,不过,这依然无法化解大众的普遍偏见。

 

联合国发计划署发布的2014年度《“亚洲同志”项目中国国别报告》报告参考了较多国内的民间调查得出结论:总的来说,当今公众对性倾向与性别认同的观念仍以负面为主。2013年,对来自中国各个城市的3491人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,68.5%的受访者不接受同性恋。

 

联合国的这份报告认为,中国争取LGBT群体的法律权利有两个主要目标:反歧视立法以及同性伴侣关系的法律认可和保护。迄今为止,全球83个国家和地区仍然将LGBT行为视同犯罪,7个国家对同性关系处以死刑,而只有不到50个国家部分或彻底惩罚对同性恋者的歧视,19个国家禁止基于性别认同的歧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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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图中,深蓝色代表同性恋婚姻合法,淡蓝色表示同性伴侣关系合法,深红色代表将被处于死刑,淡红色表示有罪,灰色部分表明法律对同性恋没有明确界定。

 

互联网、粉红经济和同志变现

 

直播平台的大火,拉下了同志生活的隐匿幕布,既满足了同志交友的硬需求,也迎合了公众的集体偷窥欲,更重要的是,商界的贪欲也被挑逗起来。

 

中国的同性恋人群的确切数字并没有权威统计,事实上也无法做到精确统计。李银河在《关注同性恋权利》一文中说:“荷兰的同性恋者占人囗6%,这个比例略高于金西对美国社会的调查(4%),略低于英国调查(同性恋、双性恋者各占4%,合计8%)。”即使以较保守的5%计算,中国的同性恋总人口也有7000万,与英国、法国的总人口相当。

 

相当一部分同志被认为是高知、高收入人群。“同志商务”(Work For LGBT)2005年公布的一项对中国1.8万LGBT群体开展的调查发现,应答者月薪平均为10298元,是全国平均水平的5倍。调查发现,LGBT人群出国旅行的频率也高于一般人群。在Blued与20余家同志组织机构共同发布的《首届中国LGBT群体生活消费指数调查报告》中显示,广告/营销/公关、金融服务/会计、科技/IT/互联网、制造业和教育是LGBT人数最多的五个行业,其中程序员群体占比较高。

 

在商人们眼里,宗教伦理早已抛之脑后,这就是真金白银的4亿消费者。2014年聚焦同志社交的BLUED(淡蓝)B轮融资3000万美元。淡蓝的竞争对手ZANK的实力也不示弱,其团队来自新浪、百度、京东等互联网公司,大多都是同志。

 

投行们也开始鼓噪又一个蓝海的大发现。总部位于旧金山的社群营销公司专注提供有关LGBT社群消费者的信息,该公司指出,据估算,全球范围内,LGBT人口超过了4亿,占据了全球消费市场的5%-10%,拥有3万亿美元的消费能力。多么诱人的数据,一如英国人在两百年前计算的4亿中国人每人买一尺西洋布,就够英国所有的织布厂忙上几年一样可笑。

 

BAT在对待粉红经济就要老练得多,只是试探性地释放善意。2015年春节情人节,淘宝出资和Blued共同举行了一次活动,不仅售卖5条前往同性婚姻合法国度的旅游路线,而且资助10对同性恋伴侣去美国洛杉矶结婚。腾讯则在为Apple Watch设计的版本中,提供了象征同性恋的“彩虹旗”选项。

 

直播平台的火热,也让看到这样一个平凡的事实:同志群体的高端化或许是一个人为打造的幻想,类似库克、蔡康永、金星这类同志名人被广泛报道,很容易让人产生把同志和高富帅划等号的错觉。但是实际上,更多的同志都是平凡人。看看芙蓉面姐近乎毛坯房的卧室,还有婊姐一不小心露出女王座椅之外的破损地板砖,大量同志人群的生活水平依然符合统计学上的正态分布。

 

芙蓉面姐通过直播打赏,半年里赚到了20多万的收入,这是她在沈阳街头展示人肉广告几年都换不来,更多主播的收入可能仍然在数十元和数百元之间波动,但是依然提供一条狭窄的明星梦,一如彩票是政府征收的穷人税收。直播也是资本向草根征收的另类眼睛费用。

 

但是,梦想很重要,对异性恋来说是,对同性恋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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